澎湃新闻首席记者 仇依楠
本来不易保存的白菜，经过非冷链长途运输后，依然青翠如初。消费者不知道的是，它们在出发前，曾在甲醛溶液里蘸过一遭。
近日，有博主曝光河北康保县个别商户在白菜收购、装车环节，采用“根部蘸取甲醛溶液”的方式违规保鲜，这一行为再次引发了公众对生鲜农产品运输安全的广泛担忧。
公开报道显示，“甲醛白菜”的问题并非首次被发现。十余年间，“甲醛保鲜”如同顽固的病灶，在监管与法律的夹缝里反复生长。
明知甲醛属于食品违禁添加物，添加使用涉嫌违法犯罪，为何仍有从业者以身试法？
澎湃新闻对话了多名从业者、业内专家与法律人士。
8月24日，来自不同地区的多名农产品从业者告诉澎湃新闻，甲醛保鲜白菜仅为个别违规现象，背后原因是低价白菜长途冷链运输成本高、利润薄，部分从业者为压缩成本铤而走险。
有行业专家表示，市场损耗和成本压力是正常现象，存在合法减损手段，不能牺牲消费者健康转嫁经营成本。长期来看，需要靠农业规模化、完善冷链基建，降低合规保鲜成本，用合法技术手段从根源杜绝违规行为。
法律人士指出，以现行法律制度来看，国家对食品安全非常重视，“白菜蘸甲醛”的违法成本并不低。之所以反复出现此类案件，确因存在取证难、追溯难、监管难到位等现实困境。
甲醛保鲜：极低成本，可换来2-3天的保鲜期
白菜不好存放，是多名农产品从业者的共识。
在新疆的张先生，常年从事蔬菜批发及销售。他分析，个别商户“白菜蘸甲醛”的行为，主要是因为不愿意承担蔬菜在运输和销售环节中的正常损耗，希望延长蔬菜的销售周期，从而获取更高利润。他表示，甲醛保鲜白菜仅为个别乱象，自己进货会选择正规大型批发市场，“批发市场进的菜，有正规检验，肯定是有一个保证。”
贵州赤水某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汪先生也认为，长途调运的白菜存放售卖时间有限，极易滞销报废，个别商户用甲醛保鲜，可能是想规避合规运输成本带来的经营压力。“这种保鲜方法，能让白菜到了目的地之后，还可以卖个两三天。”
浙江湖州某鱼生态农业基地负责人高先生介绍，白菜采摘后根部存在创面损伤，极易变质腐烂，“用根部蘸一下甲醛，可以快速杀菌防腐。”他直言，这种方法成本极低、操作简单。“离很远的话，在运输的过程中要是不做处理那就很麻烦。有的菜价格低，个别人就用一点药水防腐，能保持时间长一点。要是正规运输的话，就成本高一点，说白了还是成本的问题。”
澎湃新闻在网购平台查询发现，不同容量甲醛溶液（福尔马林）的价格在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。一款已销售超200件的2升甲醛溶液，含量36%—38%，标价为50元。
网购平台的甲醛溶液（福尔马林）销售页面
白菜长途流通：冷链成本高，销售端有不确定性
多位农产品从业者坦言，低价白菜长途流通的核心问题，在于合规保鲜、冷链运输成本高，与低廉菜价、微薄利润不匹配。
贵州的汪先生算过一笔账：他的合作社长途外运白菜，多采用6.8米的中小型冷链车，单车装载约6吨，用于从当地跨省发往上海等地，单趟运费5000余元。相较普通常温高栏车，冷链车运输成本高出20%至30%，大型冷链车成本则更高。
汪先生冷链运输的白菜主打精品路线，经修叶处理后单颗约750克，售价3元以上，单颗运输成本0.4至0.5元，仍可保有合理利润。在汪先生看来，长途外送普通低价白菜并不划算。“一般白菜都是就近销售，便宜的时候就两三毛一斤，运费甚至比菜价还贵。”
新疆的张先生表示，长途运输新鲜蔬菜，尤其是绿叶蔬菜，还有一种比较常用的保鲜方式——在泡沫箱内加冰块并封存。他表示，这种方式可让蔬菜保鲜2—3天，时间长的可达5天。但采用这种方式运输的蔬菜通常要比短途运输的本地蔬菜每公斤贵1—2元。
对于这种替代方法，其他从业者则有不同的看法。在湖州的高先生看来，这类保鲜方法更适合小黄瓜、娃娃菜等体积小、价格更高的蔬菜。“要是装白菜或者装生菜，这种体积比较大的，重量又比较轻的，那就不是太划算。”高先生还提到，泡沫箱和冰块同样存在成本，“有些泡沫箱就不回收了，一个泡沫箱也要好几块钱。”
高先生补充，叶菜采摘下来后，半天不处理，就会开始失水、变蔫。目前自己基地生产的小批量蔬菜采摘后会先进冷库保存，再用冷链车运往周边城市销售，“冷链车是我们自己采购的，一辆车的价格大概在十几万。”
“除了冷链，夏天温度高的时候，运蔬菜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”，高先生表示。
除了运输环节的难题，销售端也有不确定性。
新疆的张先生介绍，为保证销售的蔬菜持续新鲜，自己采购了保鲜库和保鲜柜用于蔬菜储存和销售。他表示，储存环节产生的成本目前自己能够接受，除了日常维护的电费等，前期自己已花费了数万元用于购置设备，“这个看个人想法，有些卖菜的人他不舍得投资那么多钱。”
贵州的汪先生则提到，因为白菜价值不高，且占用存储空间大，一些有冷库的商户也会偏向在里面放其他高价值的生鲜。“白菜就放在外面，一般这个都是快消品，好几天卖不动的话，我们不会囤太多。一般运到当地，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赶紧就卖了。”
而对于白菜等低价蔬菜长距离运输的必要性，湖州的高先生坦言，夏天一些地区如江浙地区温度较高，很难种出叶菜，一定程度上仍然需要远距离的蔬菜调运。“目前蔬菜这种东西价格太低，各个渠道都是非常薄利，有时候还面临着滞销。”
汪先生所在的合作社采用冷链车运输大白菜
专家分析阶段性困局：根本措施是推动农业标准化和规模化
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胡冰川看来，“甲醛白菜”屡禁不止并非单一原因所致。个别商人为提高利润铤而走险是最直接的动因，但背后还有两个不容忽视的问题：一是监管存在死角盲区，二是国内蔬菜生产与销售之间的结构性矛盾。
胡冰川表示，我国农业以千家万户的小农生产为主，蔬菜产区分布广袤，监管人力物力难以覆盖所有田间地头，存在客观监管死角。此外，一些不法商贩对监管环节的检测手段非常了解，会利用检测盲区（如只检测叶片、忽略根部）和甲醛挥发性高等特性规避监管。
同时，国内蔬菜市场的消费半径过大，全国统一大市场下，部分生鲜农产品流通距离长，增加了保鲜难度和成本。胡冰川介绍，用甲醛保鲜的成本极低，根据以往出现过的案例测算，“平均到每棵白菜甚至不到一分钱”。而当节省的冷链运费和损耗带来的收益远高于违法成本时，就易滋生这类不法行为。
同时，他表示也要避免把责任简单归咎于普通种植户。“真正需要追责的，是那些为了短期利润，主动选择违法手段的人。”
对于此类情况频发的现状，胡冰川认为，完全依赖行业自律并不现实。他指出：长期以来，农产品安全监管更多关注种植生产环节，而田间收购、临时交易、跨区域运输等环节，由于交易主体分散、流动性强，容易成为监管盲区。他认为，有关部门对此类行为应强调“零容忍”，依法进行顶格处罚，通过提高查处概率和惩罚力度，形成社会震慑。“从产地收购、包装运输到市场销售，形成全过程监管体系，增加监管裕度。”
而若想彻底杜绝这种行为的发生，胡冰川认为，需要不断推动农业标准化和规模化建设，促进生产模式从小农户向规模化、标准化企业生产转型。大型企业话语权强，违约违法成本高，能通过内部规范和质量控制体系有效遏制违规行为。而随着经济发展和基础设施的不断完善，冷链运输成本将逐渐下降，使得正规保鲜方式在经济上更具竞争力，从而进一步消除作弊动机。
“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，是提高物流效率、完善冷链设施、推广合法保鲜技术，而不是靠添加有害物质降低成本。”
为何屡禁不止？律师分析：取证难、追溯难、监管难致乱象频发
“以现行法律制度来看，国家对食品安全非常重视，白菜蘸甲醛的违法成本并不低。”8月24日，山西晋直律师事务所合伙人、律师多向玉告诉澎湃新闻：商户在白菜装车或销售前蘸甲醛溶液保鲜，涉嫌生产、销售有毒、有害食品罪（ 《刑法》第144条）。
甲醛属于国务院有关部门发布的《食品中可能违法添加的非食用物质名单》中的物质，是有毒、有害的非食品原料。最高检及最高法《关于办理危害食品安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11条明确规定：在食用农产品销售、运输、贮存过程中，掺入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，按第144条定罪。收购商、装车人把甲醛兑水让白菜根蘸一下再发往外地市场，属于“为销售而处理待售食品”，符合“在生产、销售的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”。
她特别强调：该罪为行为犯，即只要实施了掺入或销售行为即构成犯罪，不要求已销售或造成他人不适甚至伤亡。
多向玉介绍，依据我国现行刑法的相关规定，涉嫌生产、销售有毒、有害食品罪分三档量刑标准：实施本罪基本行为的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；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，或有其他严重情节的，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；致人死亡或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或者死刑，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。
“本罪是刑责优先，若不追究刑责或免予刑事处罚，则还有行政、民事责任并行。如按货值15–30倍进行罚款、拘留、吊销许可证照；以及消费者可主张十倍价款或者3倍损失的赔偿金（保底千元）等。但实践中这类行为操作隐蔽、发现率低，小微案多判半年至一年半、罚金数千至一两万，行政常减至几千，存在震慑偏弱的情况。”
目前，此类乱象之所以反复出现，多向玉表示，确因存在取证难、追溯难、监管难到位等现实困境：
在取证层面，甲醛挥发性强，从产地根部蘸药、长途运输到终端销售间隔数日，残留浓度便会降至检出限值以下，刺激性气味也随之消散，隐蔽性极强；同时基层农产品快检项目多集中于农药残留，甲醛并非常规筛查项，便携检测设备尚未普及，仅靠专业仪器检测周期较长，往往结果出具后批次菜品可能已经全部售罄。
在追溯层面，违规操作多发生在田间地头流动收购点，多数小微收购环节无交易台账、无合格证明，加之白菜跨省市长途调运，流通链条分散，问题源头难以精准锁定。
在监管层面，监管权责存在明显交界真空，产地装车环节归农业农村部门管辖，入市销售归市场监管部门负责，田间收购、现场装车的流动环节成为监管盲区；且大量小微收购商无固定资质、无经营许可，即便查实违规，罚款、惩戒措施也难以落地执行。
如果消费者买到疑似甲醛残留白菜，该如何维权、索赔呢？多向玉律师建议消费者：
首先要留存证据。消费者买到疑似甲醛残留白菜后，不要清洗、丢弃菜品，留存好白菜实物、根部特写视频，同时保留购物小票、支付记录、购买渠道信息。若食用后出现身体不适，需保存就医病历。
其次可与商家协商赔付。依据《食品安全法》第148条，消费者可要求全额退款，并主张价款十倍或损失三倍的惩罚性赔偿，不足1000元按1000元赔付。
消费者还可通过12315热线、平台渠道投诉举报，由市场监管部门介入、抽样送检，固定违法事实并协助维权。若商家仍然拒赔可以提起民事诉讼，涉嫌刑事犯罪同步报警。
此外，她特别提醒消费者注意：家用检测仪结果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。
本期编辑 周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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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江钰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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